太虛蝕道錄

第一章秋雨洗骨,死人睜眼

鉛灰色的雨水順著青黑瓦檐淌下,從排水石獸缺了半邊的嘴角砸落石階,濺起陳年屍油與藥渣焚燒後的苦腥濁沫。新曆三萬年,秋,戌時三刻,大乾仙朝邊陲,青石鎮外的蒼莽山脈已在黑雨裡泡了整整七日。玄元宗後山「洗骨堂」外,枯槐梢頭幾隻淋透了羽毛的食腐黑鴉縮著脖子,偶爾發出兩聲沙啞的乾啼。石階盡頭的雨水漫過青苔,打著旋兒流進一條通往後山地底的不明暗渠,隱約傳來沉悶的血腥水聲。

洗骨堂正殿沒有點燈,只靠四角青銅獸爐裡燃著的「陰槐炭」照明。暗綠色的炭火幽幽跳動,把少年陸燼單薄的身影拉得極長,斜斜投在斑駁發黑的石牆上。

陸燼站在青石解剖台前,先捻起一撮灰白色的「避瘴淨氣散」抹在鼻下,又將浸透桐油的鹿皮手套往上提了提。這宗門丹鼎殿發放的一品避瘴散裡摻了至少三成石粉,聞久了不僅嗆嗓子,還會在肺腑與毛孔裡沉下灰斑。但在洗骨堂這種死人比活人多的穢地,肺裡積一層石粉,總好過直接吸入屍體散逸的屍毒。

洗骨堂的規矩向來比人命長,想在這間屋子裡多活幾年,就得學會拿小毒換大命。

角落的竹搖椅吱呀輕響,雙目失明的老堂主陳瞎子斜靠在椅上,手裡抽著一根布滿銅綠的破銅旱煙桿。他連乾癟的眼皮都沒抬一下,只是吧嗒吧嗒地吐出混著濃烈焦糊味的腥臭青煙。那青煙貼著地面散開,原本被秋雨激起的腐肉屍臭竟在煙霧擴散的瞬間平息下去。

殿門外忽然捲起一股勁風,沉重的包鐵木門被氣浪猛然震開,重重撞在兩側石壁上。狂風夾著冷雨倒灌入殿,四角獸爐裡的暗綠火苗劇烈搖曳,險些熄滅。

三道人影踏著雨水走入殿中。為首之人身披玄色執法鶴氅,腰懸紫金雷紋令,面容冷硬如刀削,一雙鷹目在昏暗的大殿內緩緩掃過。那股屬於鑄鼎境後期的沉重靈壓似鉛雲壓頂,堵得殿內空氣都滯澀了幾分。

來人是玄元宗執法堂首座,趙無極。在他身後,兩名執法堂精銳弟子正抬著一副用黑鐵鎖鏈捆死、貼滿了三品「封靈符」的寒玉擔架。

陸燼在木門震開時便垂下了眼簾,雙肩微塌,將呼吸放得粗重而紊亂。他擺出常年受屍毒侵蝕、修為卡在引氣三層不得寸進的病弱雜役模樣,彎腰行禮:「外門洗骨役徒陸燼,見過趙首座。」

趙無極皺眉瞥了一眼角落的陳瞎子,陸燼看見他袖口掩住鼻端,落向陳瞎子的目光停了一瞬,最後沒有發作。他轉頭盯住垂首而立的陸燼,聲音冷得像簷下的冰碴:「把人抬上洗骨台。」

「是。」陸燼應聲退開半步。兩名執法堂精銳弟子手腳麻利地解開黑鐵鎖鏈,將寒玉擔架上的屍體掀在冰冷的青石解剖台上,隨即一言不發地退回趙無極身後。

陸燼上前一步,借著幽暗的綠火看清台上的屍體。他眼簾下的瞳孔極細微地收縮了一瞬,隨即呼吸一滯,臉上適時浮現出下等雜役撞見貴人橫死時的驚惶。

解剖台上躺著的,竟是一名身穿玄元宗首席真傳紫金道袍的青年。他年約二十,面如冠玉,眉心還殘留著一抹未散盡的紫電雷紋,只是此刻七竅之中皆有黑血凝固,胸膛深深塌陷,全身生機已絕。

這具屍身正是林清晏。他是玄元宗百年難遇的「雷系天靈根」奇才,掌門雲鶴真人的衣缽傳人,半步鑄鼎境的天之驕子。半個月前宗門大殿還在張燈結綵籌備他的鑄鼎大典,如今卻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首,像剛放乾血的牲口般被扔進了後山這間洗骨堂。

「不該看的別看,不該問的別問。」趙無極右手按在腰間劍柄上,鑄鼎後期的沉重氣機如浸水的棺蓋般壓在陸燼頭頂。他聲音不高,字字如鐵:「林師侄閉關衝擊鑄鼎境時心魔入侵,引動經脈逆流暴斃。掌門師兄悲痛欲絕,不忍見其遺骸受損,特命本座送來洗骨堂,直接入『九陽焚骨爐』。」

趙無極上前一步,鷹目死死盯著陸燼的眼睛:「本座給你一炷香的時間。不許開膛,不許剔骨,連同他身上的衣物直接燒成飛灰。一炷香後,本座見到一捧白灰,你領十塊下品靈石;若是少燒了一根指頭,或者走漏半個字……」他話未說盡,指尖溢出一縷暗金紫電,當場將青石台角劈得風化酥脆,化作灰白石粉簌簌落下。

「小人明白!小人絕不敢碰林師兄分毫,這就開爐焚化!」陸燼臉色慘白,雙膝跪地連連叩首,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。

趙無極冷哼一聲,又深深看了一眼角落裡裝聾作啞的陳瞎子,揮袖喝道:「走!」三道身影離去,沉重的包鐵木門再度合攏。緊接著門外傳來沉重的落鎖聲——趙無極竟從外面將洗骨堂反鎖了。

殿內重歸死寂,只有屋外嘩啦啦的黑雨聲,以及獸爐中陰槐炭爆裂的輕響。角落裡,陳瞎子在竹椅扶手上磕了磕旱煙灰,沙啞開口:「雷系天靈根,還沒築基鑄鼎就走火入魔?而且連本命精血和骨骼都不回收,直接燒成灰……陸小子,這根骨頭燙手得很,你打算怎麼洗?」

站在青石台前的陸燼緩緩直起腰背。隨著脊樑挺直,他方才那副畏縮、病弱、氣息虛浮的模樣瞬間斂得一乾二淨。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呼吸綿長幽深,體內十二正經與奇經八脈之中,引氣九層圓滿的渾厚真元如霧沿經脈悄然流轉。

「陳叔,修士死過三刻鐘,道鏽和怨血就要結成屍煞,宗門的規矩向來是先洗骨、後焚化。他偏要我不開膛剔骨,若是屍體肚子裡藏了火雷珠或者禁制,丟進九陽焚骨爐裡炸了爐,死的就是我了。」陸燼聲音平淡,左手已在腰間一抹,抽出一柄刃長七寸、薄如蟬翼卻泛著烏光的柳葉骨刀。

他走到青石台邊,伸手撥開林清晏領口的紫金道袍,指腹拈了一點乾涸發臭的黑血:「這是其一。其二,趙無極身上的殺機根本沒散,他把門從外面反鎖,不是怕我逃跑,而是折返前山支開那兩名抬屍弟子了。最多兩刻鐘,他就會獨自折返,連我帶灰一起揚了。」

陸燼擦去指尖血沫,順著林清晏塌陷的胸口往下滑了一寸,停在冰冷的肋骨上方:「其三,凡高階或特殊弟子暴斃,必有蹊蹺。趙無極特意交代『不許開膛』,要麼林清晏的死因見不得光,就在五臟六腑之內;要麼林清晏臨死前吞了某樣連趙無極都還沒搜出來的東西,趙無極想等屍體燒化後,再殺人滅口、獨自從骨灰裡篩寶。」

「算得不差。」陳瞎子重新點上一鍋腥臭的旱煙,閉上瞎眼靠回竹搖椅,「老規矩,我替你擋門外三息天機,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。手腳快點,外頭雨大,血腥味散得慢。」

「謝陳叔。」陸燼應了一聲,呼吸在出刀瞬間徹底消失,眼神平靜如正在解剖死物的匠人。他伸出左手按在林清晏冰冷的胸口,右手七寸柳葉骨刀貼著屍體鎖骨下方的氣門輕輕一劃。

《庖丁解骨刀》第一路——分水尋隙。

萬物骨肉皆有「天人縫」,骨刀在陸燼指間化作極快而細密的微震,順著肌理與筋膜的縫隙無聲滑入。刀鋒沒有發出半點摩擦骨骼的聲響,原本堅韌如牛皮的半步鑄鼎境修士皮膚,竟如熱刀切入凝脂、游魚滑入深潭,向兩側自然翻開。

幽綠火光映入胸腔,陸燼三年來解剖過不下三百具屍體,此刻手裡的骨刀卻在肋縫間頓了一瞬。林清晏的心肺早已被猛烈藥力與失控雷霆震成了黑紫色肉泥,斷裂的經脈內浮現慘白樹枝狀結晶——那是三品奇毒「散功引鏽散」引動真元逆流、致使道鏽翻湧反噬的痕跡。而在林清晏的胸骨正中央,原本鮮紅的骨髓與森白的骨骼竟已消失不見,只嵌著一塊長約三寸、晶瑩剔透、散發著淡淡死寂天威的玉質骨骼。

在那塊白玉骨骼四周,三根細如牛毛的烏黑長釘正死死釘在林清晏的檀中、神封、步廊三大死穴上。「天道白玉骨……還有轉嫁道鏽的『鎖魂引鏽釘』。」陸燼盯著那塊慘白骨頭低聲自語,指尖隔著鹿皮手套都能觸到刺骨死氣。

天地靈氣暗藏千分之一的屍毒「道鏽」,唯有碎丹生嬰境的元嬰期老怪被道鏽侵蝕入骨、生出「天化」之兆時,才會不再念及凡人親眷,在胸骨處長出這種「白玉道骨」。林清晏才二十歲,連鑄鼎境都還沒踏入,自身絕無可能長出元嬰老怪才有的天道白玉骨。唯一的解釋,便是玄元宗那位閉死關的元嬰太上長老「玄骨老祖」借掌門「雲鶴真人」之手,將林清晏當成了一尊濾鏽的人爐,用鎖魂引鏽釘把自身沉積百年的致命道鏽,一寸寸轉嫁到了這位「天靈根」奇才的胸骨裡。

殿外黑雨砸在青黑瓦檐上,混著獸爐裡陰槐炭塌落的輕響。山上大人物的長生帳,向來是用底下人的骨頭算平的。

便在這時,陸燼胸口衣襟內貼身佩戴的一枚古樸青銅酒牌,突然傳來一陣滾燙的悸動。那枚青銅酒牌正是陸燼三年前入洗骨堂時甦醒的本命至寶——《萬劫洗道壺》的本體。平日裡處理引氣期雜役的屍體,洗道壺頂多微微發熱,提煉出髮絲粗細的一縷灰白劫液;可面對眼前這塊源自元嬰老怪的「天道白玉骨」,青銅酒牌卻燙得像剛出爐的烙鐵,貼著皮肉直往外拽。

陸燼按捺住胸口躁動的酒牌,沒有絲毫猶豫,先用柳葉骨刀挑開林清晏早已破碎的心室。玉磬崩裂般的一聲輕「叮」響起,刀尖觸及一物,發出清脆顫音。陸燼探入兩根手指,從黑血中夾出一枚長約兩寸、通體遍布暗紅血槽的古老青銅鑰匙。鑰匙背面刻著兩個蒼勁古樸的太初篆字——「太虛・柒」。

而在鑰匙下方,還壓著半頁用精血寫在「天機帛」碎片上的血書:「天靈根乃噬人陷阱,師尊雲鶴與太上玄骨老祖以吾為鼎,欲借古天宮之匙……」血書到此戛然而止,顯然林清晏是在發現真相、偷出青銅鑰匙吞入心室藏匿後,遭人暗算毒殺。陸燼沒有多看第二眼,指尖一翻,直接將青銅鑰匙與半頁血書塞入胸口的青銅酒牌,收進《萬劫洗道壺》第一層儲物空間內。

洗道壺自帶隔絕一切天機與神識探查的法則,哪怕合道境大乘修士當面,也休想算出一絲因果。只是吞噬這等凝成實質的高階道鏽,須以掌心勞宮穴死死貼合三息,其間身形寸步難移,更會外溢一絲微弱天機。門外趙無極隨時會折返,可若不吞下這塊白玉道骨,等趙無極破門,引氣九層圓滿的他必死無疑。

洗骨堂裡沒有退路,想活命的人,只能把死人的劫數吞成自己的修為。

陸燼深吸一口氣,扯下手套,五指直接按在了林清晏胸口那塊散發著死寂白光的「天道白玉骨」上。「太虛吞劫,洗道煉鏽……起!」胸前的青銅酒牌驟然化作一尊虛幻的巴掌大青銅古壺。

壺口張開的剎那,四周光線向掌心坍塌扭曲,萬物色彩被抽乾化為黑白。林清晏胸骨上那團足有三兩重、連元嬰修士沾染都要壞了道基的道鏽與歲月屍煞,化作滾滾如墨鏽斑與灰白劫霧,順著陸燼的掌心勞宮穴盡數湧入洗道壺中。短短三個呼吸,那塊晶瑩剔透的白玉道骨便失去了所有光澤,化作一灘毫無靈性的普通骨粉。

與此同時,洗道壺內雷音陣陣。整整三兩元嬰級道鏽在壺內被太初法則瞬間碾碎、煉去雜質,按一兩煉成一滴之數,化作整整三滴純淨無瑕的「無垢劫液」,倒灌入陸燼的氣海丹田。

陸燼氣海內悶雷暗湧,原本卡在引氣九層圓滿的壁障,在這三滴無垢劫液的沖刷下連半息都沒能撐住便應聲破碎。十二正經與奇經八脈隨之拓寬一倍,原本散若煙霧的真元在氣海中心急速盤旋凝斂,竟有一成真元當場化作沉銀如汞般的劫元。

引氣十層——無漏極境!

不僅如此,隨著那三兩道鏽被煉化,道鏽結晶內拓印的林清晏生前大圓滿鎮派劍法——《奔雷劍訣》,其所有行氣路線、劍意感悟與筋骨記憶盡數湧入陸燼識海,呼吸之間便已融會貫通。陸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他看了一眼台上那張年輕的臉,低聲道:「你的東西我收下了,帳我記著。」他掌心勞宮穴還殘留著吞噬道鏽後的微燙,正欲將按在骨粉上的右手抽回。

然而就在這一瞬,洗骨堂外百丈高空,一道撕裂暴雨的刺耳劍嘯聲驟然由遠及近。趙無極根本沒等一炷香,甚至連一刻鐘都沒到,就裹著未散的殺機去而復返。幾乎在劍嘯聲響起的同一剎那,青石解剖台上,那具胸膛被剖開、心臟早已碎裂的林清晏屍體五指猛然彎曲,竟如鐵鉗般一把死死扣住了陸燼還沒來得及抽回的右手手腕!

陸燼腕骨一沉,左手柳葉骨刀當即翻轉,貼著肋骨便要斜削屍體脖頸。下一瞬,林清晏那張慘白死寂的臉龐上,原本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。那根本不是林清晏的眼神,而是一雙清冷、孤高、如萬載玄冰般不含半點生人溫度的寒眸,一道微弱卻凌厲到極致的劍意順著屍體手指直刺陸燼眉心,清冷如碎玉投冰的女子傳音隨之在陸燼識海深處響起:

「本宮蘇清寒——不想死,就幫本宮遮住氣息!」